□郑云生
六七十年代,县城里的市场集、农村大集常常见到用地排车拉着成摞的棉槐条篓子,在集上一字摆开。篓子旁的地上坐着几个庄户人,他们不像其他生意人那样喊破喉咙招揽顾客,只是悠闲地、漫不经心地等待顾客过来。熟悉他们来路的人都知道,那是高庄人在卖篓子。
我是高庄人,我知道编棉槐篓子是我们村独具特色的传统副业。编篓子的历史到底有多久我不知道,从我记事起,就见村里人年年编篓子、卖篓子,村里男爷们很少不会这活儿的,我父亲也会。
这些年,这项传统副业早已无人问津了,也很少有人提起这事。人往往是身在宝山不识宝,本来并不在意我村编篓子、卖篓子的事儿,可这在外地还有好名声呢!一次去沂水出差,偶然听到当地人对我村篓子的赞美,他们说当年曾来我村买过棉槐篓子,使我激动不已。那时,我这才知道自家所在的村子是以编篓子而闻名的。
篓子,在农村用处特别大,推粪、推土、推庄稼都离不开它。一块块平整的大寨田,一座座高耸水库大坝,都离不开棉槐篓子。棉槐篓子在那个没有实现机械化的年代,是非常重要的、无可替代的生产工具。
早些年,装土的筐、装粮食的囤、盛柴火的花篓,都是用腊条儿编的。据说,以前我们这里也用过腊条儿,但腊条儿枝条短、开杈,而棉槐条儿又长又软还不开杈,生长快、产量大,编出来的篓、筐还结实。所以,老编筐人自然而然地就喜欢上了棉槐条。
生产队里有两条大水渠,水渠两边都栽满了棉槐条。春天从蘑菇状的老根上生出新芽,经夏历秋,已长成几尺高的条儿。下霜时收割,村里父老们用镰刀削去枝叶,把它们束成捆儿,修理成直条。来年春夏之交,把它沉入湾里或河里浸泡一段时间,然后再捞上来晒干,这样加工后不光防虫蛀,还结实有韧性。农闲时节,村里的父老们就在自家的门口或院子里(遇到下雨天就搬进屋内),摆开作场,经纬交错,编织起来。柔软修长的条儿在他们手指上缠绕着、跳跃着、旋转翻飞,就像美丽的彩带舞。一双双粗糙的大手,竟创作出如此细密、精妙的艺术品。
卖篓子的收入,比起获利高的副业收入,也算不了什么,甚至要差得远。可是,村里人丢不开这活儿,它似乎有一种魔力,用它编织生活,延续了一代又一代。编篓卖篓,一年下来,卖的钱够零花的。
村里的老编人渐渐老去,一个一个相继辞别人世,但他们把很多篓子撒向人间,奉献给那古往今来、战天斗地的漫漫岁月。
时代在进步,社会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。而今已实现了机械化,搬运庄稼、修路、筑坝都用上了挖掘机、大卡车、拖拉机,棉槐条篓子也成了历史。传绪老爹、传忠老爹都是一代老编人,他们年纪都很大了,条子也扳不动了,但提起当年编篓子的事,仍是满脸的自豪。健在的老编人年纪最大的传玺大爷,前几年看见挺好的条子烧了火可惜,还挑选些细柳条,编个筐盛菜。现已近百岁高龄了,他也彻底“金盆洗手”了。他们都是属于那种只会吃苦不懂享受的庄稼人,就像棉槐条儿一样有骨气,有韧性。
随着老一辈老编人的逝去,这一传统手工艺怕是很难拾起了,想来也是一种遗憾。然而,社会的发展,很多传统工艺被荡进岁月的尘埃中。一代人有一代人的生活方式,高庄的年轻人也没因有这个传统副业骄傲过,他们用现代科技成果编织着一经一纬的幸福生活。


